故人之女(1 / 4)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一等座。
售票员问他要几等,二等就够了,总部只报销二等,省钱,符合规定,符合他叁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方式:坐二等座,住二等旅馆,在二等餐厅里吃二等套餐。可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嘴说“一等”。
也许是累了,这叁天的睡眠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蹲点,翻档案,见线人。
膝盖在疼,腰椎在发出抗议,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二十岁时那台可以连续运转四十八小时不必熄火的机器。
他需要座位把腿伸开,需要能靠着靠垫闭一会儿眼睛,又也许,日内瓦这几天突然让他觉得,他不能永远只坐二等。
车厢比他想象的奢华,深蓝色绒面座椅,暖气也足,他能感觉自己冻僵的脚趾在恢复知觉。
他旁边坐着一位臃肿的商人,从上车就开始打盹,嘴巴张着,他想睡一会儿,却睡不着,那份材料还在公文包里,压在他膝盖上,他把手放上去,时不时确认它还在。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几分钟,又上来几个人,一个穿炭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在对面落座。那人找乘务员点了杯咖啡,又摊开一份《日内瓦论坛报》在小桌板上。
火车重新开动,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中年男人把报纸翻到国际版,头条是罗斯福在华盛顿的讲话,旁边小标题写着:国际劳工组织或将向柏林派遣战后重建评估小组。
沃尔夫匆匆一瞥,便把目光转向窗外,基于前几天前遭遇,他不想认识任何人,不想再被搭讪“您从哪里来”,此刻只想坐到柏林,推开掉漆的公寓门,瘫倒在沙发上,先用毯子盖住膝盖,再想明天。
然而事与愿违,对面的人开口了。
“您的脸,不是摔的吧。”他说的是法语,语气轻松得像是咖啡馆里向邻座借火的熟客,带着恰到好处的自来熟。
沃尔夫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摔的。”
“这个季节的日内瓦,路上结冰的地方不少。”男人把报纸对折放在一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倏然切换成了流利的德语,“去柏林?”
沃尔夫点头。
“巧了,我也是。都说冬天柏林比日内瓦冷得多,我带了叁条围巾,不知道够不够。”说话间,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温和笑了笑。“您在日内瓦做生意?”
“公差。”
“我也是公差。”男人戴好眼镜,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的橄榄枝徽标和法文标题格外醒目:国际劳工组织·战后重建评估委员会·派遣函。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坦然解释:“国际劳工组织,总部在日内瓦,您大概听过。”
说着递过一张烫金名片,视线掠过沃尔夫颧骨上的淤青。“您不用给我您的,我知道,现在不是每个人都方便。”
名片上清晰印着:ilo驻柏林临时代表,埃文·莫里耶,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像是真的,没有人会用一个太普通的名字当假名。
沃尔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这个人不值得他保持警惕。“现在的柏林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劳工安置问题,战争总要结束的。”莫里耶停顿一下。“战前我在柏林也住过。”
“战前?”
“二十年代,我生在巴黎,在柏林大学读法律,后来定居日内瓦,我对柏林有感情,这次能回来,很高兴。”
莫里耶没有说的是,总部新上任了一位中国籍副总干事,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战后劳工安置,而第一份派出去的差事,就是去叁天两头挨轰炸的柏林。
选中了他,大概因为他是整个部门里唯一在柏林待过几年的人,从日内瓦在柏林,这是一趟没人愿意出的差,可他没拒绝。
窗外的景色悄然变换,松林取代了平原,碧蓝的莱芒湖已经缩成地平线上的一道银线。
法国人依旧絮絮叨叨,日内瓦的房价太高,火车上的咖啡太淡,柏林的女人穿皮草比日内瓦好看,都是些不需要回答的话题。
沃尔夫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直到对方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批阅文件。
暮色渐浓,车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
沃尔夫的手按在公文包上,为了找到那根绳索,他耗了太多时间,花了太多钱,翻档案翻到指尖被割出无数道血口子,最后只换来轻飘飘的两张纸。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脸对得上,但对得上的证据链也可能是陷阱。毕竟君舍那种人,连诱饵都会镶金边。
火车驶离巴塞尔检查站后,天色便沉入十二月特有的灰蓝。
沃尔夫的膝盖仍在钻心地疼,他找乘务员要了条毯子盖上。“老了。”
莫里耶闻言轻轻点头,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去餐车,您要一起吗?”
对方似乎早预料到答案,不等回答,便从公文包抽出一迭文件夹在腋下,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古龙水味。
车厢里只剩下火车碾过铁轨的隆隆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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