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2 / 3)
抽了张桌上的卷纸,擦了擦塑料凳,先对于幸运说:“坐。”
他自己也擦了擦,坐下。动作从容,好像坐在五星级酒店的餐厅里。
老板过来招呼,看见陆沉舟,也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两位?大碗小碗?”
“大碗。”陆沉舟说,看向于幸运,“你呢?”
“我也大碗。”于幸运赶紧说。心里嘀咕,陆书记饭量不小啊。
“两碗大份,多加份肺头,烧饼要切吗?”老板问。
“切。”陆沉舟接口,又补充,“蒜汁和辣椒油单放。”
“好嘞!”
老板走了。于幸运有点惊讶:“陆书记,您……常吃这个?”连蒜汁辣椒油单放都知道。
陆沉舟笑了笑,那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真实:“上学的时候常吃。那会儿在北大,晚上从图书馆出来,最爱钻小胡同找这一口。我们宿舍有个老北京,带我吃遍了海淀的卤煮摊子。”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角纹路深了些,“后来在牛津,最想的也是这口。自己试着做过,不是那个味儿。”
于幸运听傻了。北大,牛津……这些词儿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却像隔着云端。她没法想象,眼前这个坐在塑料凳上、等着吃卤煮的男人,是怎么在那些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地方读书的。
“您……在国外也自己做饭?”
“嗯,穷学生嘛,都得会两手。”陆沉舟说得随意,“不过主要是馋。英国的菜……”他摇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于幸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陆沉舟看她一眼,眼里也带着笑:“后来回国,在街道办那会儿,也常跟同事出来吃。夏天蹲在马路牙子上,捧着一碗,满头大汗,也挺痛快。”他顿了顿,“就是后来,吃得少了。”
为什么吃得少了,他没说。但于幸运大概能猜到。官越做越大,管的事越来越多,大概也没时间,或者没机会,再这样坐在街边小摊上吃东西了。
卤煮上来了。两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内容丰盛:肥肠、肺头、炸豆腐、火烧,浸在深褐色的浓汤里,撒着香菜蒜苗。旁边小碟里放着蒜汁、辣椒油和韭菜花。
陆沉舟很熟练地拿起筷子,先夹了块肥肠,在蒜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点点头:“是这味儿。老板手艺不错。”
于幸运也吃起来。她偷偷观察陆沉舟。他吃得并不快,但很香,动作依旧斯文,可不会让人觉得做作。吃到一半,他抬起头,问老板:“老板,您这摊子,在这儿摆了多少年了?”
老板正擦锅,闻言扭头:“哟,那可有些年头了,少说十来年啦!打我从我爸手里接过这锅,就在这儿。”
“一直这个点出摊?”
“差不多,下午四五点出来,卖到夜里一两点。咱这附近,上夜班的,熬夜的,都好这一口。”
“生意还行?城管那边……”
“咳,别提了!”老板打开话匣子,“以前三天两头撵,跟打游击似的。这两年好点儿,搞什么‘柔性执法’‘疏解整治’,也给划了片地儿,让我们这些老摊贩定点经营。就是这卫生、垃圾啥的,要求严了,麻烦是麻烦点,但也挺好,起码不用东躲西藏了。”
陆沉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关于用水用电、垃圾清运、客源变化。老板大概把他当成了哪个报社的记者或者调研的学生,说得挺起劲。
于幸运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见过周顾之“了解情况”,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的审视,像在观察样本。可陆沉舟这样,坐在脏兮兮的小摊上,一边吃着卤煮,一边跟老板拉家常似的问这问那,让她觉得……他是真的在“听”,在了解这些最底层、最琐碎的真实。
“您这蒜汁,是自己砸的?比别家香。”陆沉舟尝了口蒜汁,说。
老板乐了:“嘿!您是个会吃的!没错,自己砸的,得用紫皮蒜,加点儿盐,砸出来才粘糊,才香!那些用机器打或者买现成蒜蓉的,不行,出不来这个味儿!”
“是这个理儿。”陆沉舟点头,“食物的味道,一半在食材,一半在心思。老板您是个用心的人。”
这话说得老板眉开眼笑,又给他们碗里多添了块肥肠。
吃完,陆沉舟掏出钱包——不是那种奢侈品的皮夹,就是个很普通的黑色皮质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递给老板。
“哎哟,太多了,找您钱!”老板说。
“不用找了,味道很好,值得。”陆沉舟站起身,“老板,注意用气安全,晚上收摊也注意。”
“好嘞好嘞,谢谢您啊!”
往回走的路上,胡同里更静了。于幸运吃得很饱,身上暖烘烘的。她偷眼看陆沉舟,他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下摆,大概不小心蹭到了桌边,沾了一点油渍,但他好像没察觉。
“陆书记,”于幸运小声开口,“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