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6章(2 / 2)
家里的教书先生时常摇着头对我爹说,你这儿子夺天人之慧,在你家留不久,所以才这样生病,长了一副养不活的病身子,我爹叫沈金山,名字很俗气,人如其名,家里穷的只剩钱了,还有一个温柔似水的漂亮老婆,我娘名唤董小芸,很贤惠,也比我爹多读几年书,她爱读书,怀我的时候也读,所以,我认字读书的记忆和外貌大约都是随了我娘,她跟我爹说不求我以后功成名就、叱咤风云,咱家富裕,只求小知了以后闲闲散散,快快乐乐,做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便好,娶上一房媳妇,生上一大堆孩子,他们两口子老了还可以看孙儿打架,孙女抢花,断断小儿官司,真是给神仙也不当了,我叫沈方知,这名字也是我娘起的,她说她听家里伶人班子唱戏,唱到‘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很有禅意,半晌回不过神来,便给儿子取了这样名字,其实依着我爹的意思,沈平安,沈富贵这样的名字,他也是取得来的,幸好他怕我娘……那时候我小,本来便没长几颗牙,成日端着药碗当饭吃,病的都掉光了,嚼不动东西,嘴里含个什么,吃起来跟没牙老叟并无二致,我娘便强安慰我,说爹娘这下把小知了看到老了,世上有几个爹娘能看到儿孙老呢,我们小知了老了也可爱得紧,我并不以为安慰,我那时候觉得死也没什么,刚生出来的时候,还知道病了疼了在娘怀里哇哇大哭,后来病习惯了,只觉得死是一瞬间的事,而活着的病痛才是长久的折磨,家里最多的便是大夫,我爹娘明明是主家,花钱请了人家,到了人家每位大夫面前,反倒低声下气,奴才一般,他们是怕人家不肯好好给他们儿子治病,所以钱财之外,极尽所能的尊敬讨好,怜子之心,可见一斑,我听着他们每个人断言我能活几岁,有的说不过六岁,有的又说最多八岁,有的更冷人的心,说风烛雨灯,随时给小少爷预备着罢,我当时想,如果上天还有一点良心,最好是叫我立刻就死了,省得活着惹父母伤心,我也受罪,我爹脑袋上的白发是生了我才多了起来,他成家早,当时不过二十多岁的人,我娘那样知书达理的一个人,见我沉疴难愈,久病受罪,牙没有,头发也掉光了,每日以泪洗面,竟也信了神神鬼鬼,道术方士的话,道士说儿子受罪,母亲有孽,因为我娘前生是个大恶人,没有累下今世的福报,所以才这样应在儿孙身上,我娘急地说‘自从生下我,有庙捐钱、逢观修身,无庙无观常拜天,自家也从不是那为富不仁、吝惜钱财的富人家,难道还不够消孽么?’那道士说沈家后人仗义疏财、以富济贫的名声江湖谁人不知,只是心诚则灵,您家里最不缺的便是钱财,以这些东西向神仙灵感求少爷康健,易得之物,哪里诚心,他让我娘在大雪天里焚香沐浴,只着里衣三跪九叩地爬上山顶,将我的生辰八字挂在山顶最高的一棵桃树上,诚心祈求心中所愿,方才显诚意,而这么有失身份,折磨人的法子,我娘竟也同意了,那天下着像这样的大雪,我娘一个人穿着素白单衣,一路从家中跪过街巷跪到家附近的山上,把我的生辰八字挂在桃树上,我爹跟她一路,攥着拳头哭了一路,回来后,便抱起我,想要瞒着我娘扔远了,扔在外头雪地里冻死,跟我说‘小知了,别怪爹,你总怨爹娘不让你下床,不让你出去玩,我现在带你出来转转,你记着爹的脸,记着娘的脸,下辈子,还来我们家,一定记得,爹喜欢你,娘也喜欢你,等着你’,做父亲的抱了孩子一路,还是没有舍得,又把我抱了回来,还在街上给我买了拨浪鼓、小糖人,哄我开心,我那时候是真的开心,因为从来没有出去过,看过街上的热闹,或许是我娘回去一场风寒差点儿要了半条命,家里来了一位珈蓝国僧人,真跟神仙一般,忽然倒在家门口了,我们家仆人把人抬进来,给了口饭吃,他听说这家有病的要死的少爷,便说自己有秘法可治,珈蓝心经、九魂珠,那只是药,这世上,除了我这个病人,没人更需要它了,他们却为了我的药,杀了我全家,我有许多叔伯兄弟,他们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沈氏一族亲人情深,我小时候没下过地,都是在爹娘,在他们怀里长大的,叔叔伯伯们一到冬天浑身都是皮袍,戴着水獭皮做的帽子,各处铺子里奔走,替我爹经营生意,大家过年相聚,一起围着炉子吃酒说话,婶娘们抱着各自的孩子点心零嘴,家里有伶人唱大戏,有仆人在外面放爆竹烟花,那样温馨和乐的场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只是古人用来哄人的话,他们都死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如果不是我还活着,他们的仇没有一个人去报,所有害得这世上多了一个孤儿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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